柏拉圖著名的洞穴比喻(The Allegory of the Cave):想像一個深且暗的洞穴,裡頭關了一群人。他們面向洞穴的岩壁,手腳捆綁著,亦不能轉頭。他們眼目所能見,就是背後由火光與木偶操控者所映在壁上的影子。然而被囚的人並不知道,他們眼所見,非為真實之物。直到有一日,裡頭某一人掙脫,赫然發現長久以來認為的真,其實為虛。離開又黑又暗的洞穴,才驚知存在著真切的光(真理),以及那陽光普照的世界。這是啟蒙。
見過光的人,從那陽光普照中返回洞穴,想告訴還在洞穴裡的人,關於光,關於外頭「真實」的世界。但是,有勇氣走出洞穴,找到光後又再折返的人,並不等同於「光」本身。然,洞穴裡的人,依舊和過去將幻影視為真實的處境般,將找到光之人,視為光本身,終究沒有認清,兩者極大的差異。
我是想談談共學團。
一開始也是抱著對社團信念的認同而加入,並且是很努力的作著功課的埋頭苦讀的書呆型(我確實為此翻譯了不少育兒文章)。社團的信念,著實讓我藉此(自己去)認識了不少「以嬰幼兒為本」的「育兒技巧」。也對於某些領袖型的人物的話幾乎採全盤相信的態度。
但曾經視為救贖的,那些「育兒技巧」,一旦當我習得了那些大原則與概念後,我突然再次迷惑起來。好像以為沒有終點的,卻意外發現怎麼已經踩在終點線上了(如果有的話)。原本好好握在手上的羅盤,頓時失靈。
後來我才漸漸想通了一件事:各樣育兒論述,那些讓父母們焦慮到爆炸的,多數時只是一場幻術。它們把多數中產階級的父母一個個關到大廈裡的一個個小密室裡,在那樣狹窄卻乾淨明亮的空間裡,它們試圖迷惑、洗腦父母,告訴他們:這就是全部的世界了。
就像洞穴裡的人,以為那就是全部的世界了,成日在暗處打轉而不自知。
我決定離開那個鬼打牆的「育兒小密室」(甚至需要撞開,才能翻摺到外部)──我無法成為充滿耐心與慈愛的人母;我無法成為犧牲到底以換得頭上的光暈與景仰歌頌;我無法用無盡的輕聲細語去維繫保護狀似脆弱又純潔如天使的小人,並以為不如此行他們將會遭受巨大無法復原的創傷;我無法按捺心頭不時湧現的,對成為「母親」的不甘。我離開密室,重拾我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如果我的孩子真正教了我什麼,大概就是對世界抱持著無比的開放性與好奇心(具有趨光的本能);重拾我本來就很有興趣的,對萬物在宇宙間各樣存有的好奇,去認識世界。
我走向光源處。在穿過洞穴的甬道時,邊思索著,我並不想成為他人樣板中的父母;追隨見過光之人,也不代表你就能獲得光。說到底,我能做到的,並願意做的,就是親自去找那光,最終能成為引領著孩子的光,證明光與外面世界的存在,並鼓勵孩子去找到屬於他的光。
與其膠著在一些(相較之下)微乎其微的細緻育兒技巧上──百歲好?親密好?給不給奶嘴?打?不打?該不該生氣?能不能發洩情緒?要不要收玩具?怎麼樣讓孩子好好吃飯?能不能施予處罰?能不能用權威?必須做到精良的情緒控管才不會害了孩子?(其實也都只是種治理技術--governmentality--罷了),也就窄化了我們帶孩子的範圍。
孩子長大的速度非我們能預期,他們對這個世界何時會蹦出讓你啞口無言的好奇,你根本無法預料。
當他指著公園裡貌似精神狀態有別於我們的人,詢問著你時,你能跟他說些什麼?
當他指著街上睡著的街友,你能跟他說些什麼?
當他描述一個家庭的組成是由爸爸與媽媽,你還能跟他說些什麼?
當他開始向世界發問時,你能跟他說些什麼?關於那些模陵兩可,沒有分隔線可以選邊站來證明絕對之正義、公理、真理、邪惡等等。你對世界又理解到哪裡?而世界在哪裡?是在離開洞穴發現光的時刻,絕對不是在育兒小密室中。
共學團可貴之處,在於有一些人開始覺醒,體悟到些「什麼」,決定做出改變。但沒有體悟到,見過光的人,不代表光本身。那麼就依然,還是陷在陰影之中。覺醒的光芒,還是過於微薄(如果覺醒是存在的話)。
步出洞穴,接受世界的光,才是啟蒙的時刻;啟蒙,就是由黑暗轉為明亮。但首先,掙脫的人,要願意走過長長的黑暗洞穴的甬道,去找尋真正的光。每一個人,都能成為見著光的人。有了自己的光,才能帶孩子,帶其他人,去找尋他們自己的光。

我喜歡這段:「說到底,我能做到的,並願意做的,就是親自去找那光,最終能成為引領著孩子的光,證明光與外面世界的存在,並鼓勵孩子去找到屬於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