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部落格也跟著我好多年了
僅管明明名稱是蛋家四口,但其實在寫的人只有我。這裡紀錄了過去幾年的生命經驗,就暫且讓它們在這裡。將不再更新。
而這裡唯一的寫字者阿雯,則搬到新家去 https://medium.com/@tristazure
揮別臉書,但仍喜歡我的字的朋友,歡迎去新家找我(的字)。
這個部落格也跟著我好多年了
僅管明明名稱是蛋家四口,但其實在寫的人只有我。這裡紀錄了過去幾年的生命經驗,就暫且讓它們在這裡。將不再更新。
而這裡唯一的寫字者阿雯,則搬到新家去 https://medium.com/@tristazure
揮別臉書,但仍喜歡我的字的朋友,歡迎去新家找我(的字)。

我仍會汗涔涔地嚇醒,因為被夢裡的兇險追到無處可躲。白日時,看似歲月靜好,夜晚的睡眠,卻會將白日粉飾舖平的一切連根拔起。過去是一頭蟄伏的巨獸,藉著黑夜掩護,輕易地扼住我。我連睡眠都呈戰鬥之姿,因為生命是永無止息的搏鬥;男人的戰場在他方的峽谷與大漠之上,女人的戰場在這裡每天的日常。男人能夠指揮調度千名百名精銳的士兵,女人則把自己鍛鑄成戰士。男人用紙筆流傳他們的輝煌,女人用腐朽的身體記錄她們的故事。
沒關係。你知道嗎?我沒有遺憾,畢竟兒子已經成了家,上帝的使者曾應允他的系譜將會開枝散葉。
驚醒後總再難入眠。我會坐著,感受身體裡的洞,其中之暗,如同吞噬我的夜。我的身體好多洞。你看,像這個洞,是進入的洞。當初她決定把我拿給她丈夫;她拿、她給,要他進入。我是個能被任意移動處置的物件,像個水罐或塊布。
再回想,也許不要有意志是比較容易的生命。意志,對女人來說,是一粒生於被踐踏遍地的貧土裡的籽,必須以淚與血澆灌。母親曾對著我叨叨唸著:「女人的生命就是沒完沒了的受苦受難」。我當時天真到不在意這句話。
我不知道進出我身體的洞,這件事到底需不需要我的同意。他們兩人從來沒費心問過我。所以,我想,像我這樣子的女人,應該不能有意見,也不重要。他進入洞的時候,我覺得世界被撕成一片一片,那痛像利劍,一次次插入又拔出,只有我自己看得到流成河的血。我開始在腦子裡哼歌,小時候在埃及與同伴們唱的歌;回想夕陽瀲灩,將尼羅河染成野紅。我要把自己飄浮到遠方,才不致於尖叫毆打我身上的老男人,不去想為何男人用同一個詞描述進入女人的身體與土地。

在十多年前的學術場域中,曾經著迷於文本內各種「界線」的拆解、跨越、重組、解放。比如說,在離散(diaspora)的主題下,處理各種hyphenated identity問題:那個身份永遠不是單一,而是永遠在後面有連接詞(hyphen)的鄉愁與迷惘,在尋根與跨界的路徑中,探問著「我」究竟是誰?
也許那樣的著迷,來自於我自己當時也並不清楚明白的,到底我是不是台灣人的迷惘。
而文本上的這些探究、分析,一切讚揚身份界線的解離、混淆、拼貼、雜耍,不被疆界化的慾望機器,多麼輕省而容易,在抽象的知識論上可以如此充份操弄。彼時生命尚幼,從未曾想過這些認同/身份的問題,在存有論或倫理學上,在一個個活生生的血肉之軀上,都將是苦難的開始。
我原來就已在過去學術的書寫之中,預寫了這些苦難而不自知。這幾年讀著我文字的朋友們,對於過去幾年我所書寫的,母職對我而造成的各樣苦難想必不陌生。
如果「母親」是一個身份(呃,它是),過去我始終沒能好好地將其成為我身份的連接詞。換句話說,某種程度上我一直在抗拒它,不願意接納「母親」到我女性身份的一環。很久很久,我始終在幻想一個「懷舊式的女性整體」,一個尚未進入婚姻、尚未生子的懷舊狀態。一如那些在身份認同裡迷惘的小說角色,有些那麼死命守著根本已不復存在的家鄉。

(刊於台灣教會公報3496期)
在府城的曲折巷弄中,有一座立於清朝年間的貞節牌坊──蕭氏節孝坊,表彰寡婦蕭良娘獨自將兒子們扶養成人,並勤於侍奉公婆。
在傳統華人文化裡,女人一生的命運是寄生於父權體系下的卑賤。即便丈夫死了,卻仍得死守著社會禮教,絕不能跨越嚴恪的性的界線/限。寡婦為了寫出貞與節,活在父權的凝視下,將自己獻為活祭,來鞏固父權裡的貞潔與守節的女性形象。
聖經裡也有位「有名」寡婦。在創世記38章中,偤大的外邦長媳「她瑪」。
Judah and Tamar, Aert de Gelder, 1700

《亮光的起點》。鄧慧恩著。
王雨卿(1907-1938),台南人。公學校畢業後,因為貧窮,無力繼續升學,便進入台南師範學校當給仕(工友)。靠著自學,通過了連內地人都很難通過的文部省動物科中等教員資格考,是日治時期第一位台籍博物學家。因染上結核病而早逝,享年32歲,留下日籍妻子佐伯操。
可以濃縮成教科書這般言簡意賅。但故事當然遠不僅此。
跟著鄧慧恩筆下的王雨卿,讀者彷彿成了flâneur,漫遊於1920與1930年代的日治台灣。王雨卿是點,從他的遊經歷交織出殖民與被殖民者文化之線,隨著小說故事的推進,彼時的時光,是一幅緩緩開展的日治台灣圖。
然而這不是水墨畫,站在歷史被統治者刷去、重謄、覆蓋,反覆循環的過程中,比較接近油畫,因為「畫布可以再用一次,反正畫上去,人家也不知道下面那層原來是畫什麼」(212)。閱讀的過程,幾乎是在刮去蓋在最上層的顏料,想知道在下面被蓋起來的有什麼。
週六晚去聽了阿潑新書《日常的中斷》的分享,提到她以台灣的921、日本311、亞齊的海嘯災難事件做為書寫的軸線。當她在分享她去日本誤闖了紀念版神大地震而走的遊行,以及事件過後,南亞海嘯亡者的家人聚集在萬人塚墓地上低吟著古蘭經的嗡嗡聲響;我隱約覺得身在這座島嶼,對災難的印象卻是意外的淡薄──即便我見證過八八風災後的慘況,看著那些廢墟與清不完的泥濘之中只有絕望,我卻對這距離生命中最臨近最切身的一場災難,呈現疏離之感。
是因為我們習慣努力向前看,而不願去記憶過去的災難?而不僅是九二一大地震或八八風災,這島嶼對於戰爭的災難竟也可以輕易忽略,一切彷彿歲月安好。我在購買繪本的過程中,很輕易地就能買到關於二戰納粹的繪本、被屠殺的猶太人歷史,今年也陸續出版了有關前幾年因戰爭而引發的大批難民潮等相關議題的繪本。
然而它們故事主軸是歐美──過去或現在的戰爭延伸出的議題。我曾無意見聽到人對著我挑選的繪本,低語說:「這是戰爭的,不適合吧?」戰爭似乎只在他方,關這座島什麼事呢?不是啊,我想著,我們的歷史曾經被捲入讓人戰慄的太平洋戰爭,那不過是七十來年之前的災難,不遠的。只是目前我能遇見最接近接描繪太平洋戰爭與台灣關係的,僅有《夢想中的陀螺》(但故事並不很好)。
我們不大記得,因為國家從沒有要記憶。至少我只有抗戰八年的奇怪課本印象。
前陣子好多朋友去了沖繩。我想著,不知道有沒有人去「平和祈念公園」?今年是我首次獲悉沖繩的慰靈祭,七十多年前,那裡是美日交戰的人間地獄,日本人朝鮮人台灣人都成了戰火下的牲命。因而每年6月23日舉行的慰靈祭,就是要人們記住這慘烈的戰爭,讓和平到來。記憶戰爭絕對不是要激起民族激情,而是「對過世的人若不平等對待,就不會對活著的人平等對待。」(許光輝)。
受洗至今十年(也沒有投入在教會事工內直到去年 XD),而在進入神學院之前,我一直不覺得上帝跟我有何關聯。但發現這個「沒有關聯」,卻是我的女性意識痛苦醒來之後的事。
曾經被母職神話逼迫至生命的谷底,社會有形無形、累積千年的沉痾在個體進入母職場域時,會氣燄高張毫不客氣的將你勒死。那些日子,我在生與死之間抉擇,因為每個人都說孩子是上帝的禮物。但生了第二胎,我始終感受不到,所以我想,可能是我太不夠格成為一名好母親。女人的生命有時真像行走的子宮,我永遠忘不了結婚第一天那張塞在我行李袋裡的生男祕方。
那時我孤獨在黑暗中,不知道上帝在哪裡(雖然我也並沒有多信靠衪)。認識衪的人都在讚揚孩子讚揚母親,我卻覺得一切離我遙不可及。

「畢格羅知道他們不懂。可是他們為什麼看不清?怎麼可以懵懂無知?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他們為什麼不明白一個情緒、一個決定、一床毯子就可以改變一切。
就可以奪去一條命」(《行過地獄之路》,274)。
我以為我懂戰爭機器的可佈與戰慄,是血肉模糊,是屍味衝天;死亡是在枝間等待或盤旋的禿鷹。我以為戰爭僅只一種希臘戰神式的燒殺擄掠,在所經之處帶來滿目瘡痍,人間煉獄,各種物質上的毀滅破壞,槍林彈雨,而已。我也以為戰爭離這裡很遠,是上上一代的記憶罷了。
完全不只如此,而已。
當我以為擺脫了宏觀與國族的操弄的歷史述事時,認識了白色恐佈和二二八悲劇,以為那就是台灣悲劇的歷史全貌,其實還是懵懂無知的,陷在「一元的大歷史觀」的危險中。

在各種爭奇鬥艷的特技與雜耍表演中,他隻身,就只有一把吉他。與其它場子層層圍觀的群眾相比,這名表演者的聽眾,比較接近散步經過而停留片刻──我甚至不確定有沒有人是看著節目單而專程來聽他演唱的。
他還是奮力地對著腳下的葉毯跟篩落飛舞的碎光彈著唱著,把屬於他場子的時間認真表演完全。我看著他,幾乎要濕了眼眶。
讀了伊勢英子的《書的手藝人》,描繪在巴黎有一門仍然被保留下來的手工藝術──修書人(Relieur)。他們透過60多項手工工夫,將一本書重新修補裝訂完成。好難想像啊!一本書要經過60多道手工程序才完成。我特地上了youtube找這個修復的藝術,不知不覺就被書的手藝人的專注度跟專業度深深吸引。在工業化的年代,這門修復書的專業,真的是成為一項文化資產。在巴黎,聽說只剩下十來名還懂得這個工夫的修書人。伊勢英子因此特地將這個藝術,畫成繪本。
我用了「工夫」(kang-hu)來形容,而不是技術。吳明益在《單車失竊記》中,有一個篇幅正是在書寫「工夫」(kang-hu)。小說主角的父親,曾跟一名很有「工夫」的人學習製作西裝。「選布料是工夫、量身是工夫、扎駁頭是工夫、拍線釘是工夫、捒門也是工夫,甚至連車邊上釦都是工夫,而不是技術。至於工夫跟技術的差別在哪裡?我爸的說法是,做出來的東西要有『精神』(tsing-sîn)」(頁205)。
在修補或製作的過程中,簡直像把自己的生命力注入到了物件上頭。物件不再是與己身異化之物,同時也承載了被尊重的命運。被下了工夫的物件,在四五十年後,仍然能被未來觸摸著的人感受到生命。「好像被電到」。小說的主角如是驚嘆。

「我在上一本書寫道,我多少有那麼些愛自己的憂鬱症,畢竟憂鬱症考驗了我的勇氣,也讓我成為今日的樣子。我現在覺得,如果我養育了唐氏症兒或癌童,我同樣也能有豐富的收獲。珍貴的並不是苦難本身,而是我們對苦難如同珍珠般的包容。......
每個人都有黑暗的一面,而祕訣就是從黑暗中獲得某中超越。」~《背離親緣》
當時我走得好疲倦,腹中的胎動弄得我很不舒服。我必須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沒有追兵在尋找,想來我的主人也不想費這個心力。黃沙滾滾,看出去除了漠黃,也就只有死寂的灰。
我的心跟這曠野一樣。
沙吹進了眼裡,揉出了淚。海市蜃樓浮現了我家鄉的豐饒。傍著大河而居,日光會把河面映成銀白色的絲綢,氾濫時是那麼無情,卻是千萬生命的生命泉源。那人把他的妹妹獻給王時,我也在場。後來發現這全是一場騙局,宮裡許多人因此患病死去。王把那人驅逐出境時,我為了想掙脫公主的宿命,不願像隻被刺在錦布上的華鳥,決定成為那人妻子(被謊稱為妹妹)的婢女。
只要能夠離開皇宮的禁錮,成為婢女亦無所謂。啊,天真爛漫。但我終究是在異地異鄉活了下來。而主人久未生育,我看著她在年復一年的等待中縮癟枯萎。後嗣的壓力,如同蟲子般,將主人的希望嚙成了齏粉。絕望的人,已經沒有退路。於是她把我推給那人,為了建立她的系譜。
我的容器仍年輕;體內很快裝了另一個生命。我的肚腹每一日在主人看來都益發沉重,她的臉色也日益黯淡下去。她後悔了,因為她知道我將因此高升。於是她日日將我往死裡打。一開始我還會向那人求救,但那人不願理會,一如他只肯顧著自己的性命,而把妻子出賣一樣。哼,怯懦。